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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国”诀别

20世纪后半个世纪以来的德国电影、小说等艺术甚至是哲学思想不能绕开的话题就是思考极权主义问题,无论它呈现为希特勒第三帝国时期的法西斯主义,还是苏联笼罩下的民主德国的社会主义。两种极权主义的共同特征就是个人自由在此间让位给了集体精神、民族精神,更是以此集体和民族的幌子压制个人自由。

《朗读者》中汉娜作为一个文盲,即可看作是一个无法通过独立运用思考能力而只是乐于或惯于服从于组织、上级命令行事的人,经过米夏的引导开始识字而逐渐鼓
起勇气去运用理智走向“成熟”的过程。这不就是康德对启蒙所下那个经典定义:启蒙就是人类摆脱自我招致的不成熟。不成熟就是不经过别人引导就不能运用自己
的理智。如果不成熟的原因不是在于缺乏理智,而在于不经别人的引导就缺乏运用理智的决心与勇气,那么这种不成熟就是自我招致的。汉娜最终选择了自杀,很像
开完花就会枯死的竹,理智的决心与勇气这是她的成熟期。

《他人的生活》里的魏斯曼从一首钢琴曲或一本诗集或一个喜欢的女人那里,获知了生活的价值所在,它不是要去忠诚于一个至高在上的国家,服从于一个无所不在
又全能的党,他在自己所能做的范围内,保护了异见人士摆脱极权体制的惩罚,而魏斯曼自己也摆脱了“自我招致”或“他人招致”的不成熟,决意去承担“成熟”
的责任,那就是他为什么听到“柏林墙”倒塌后表现出的无动于衷,以及在德国统一后继续从事一项低微工作的缘故。一本献给他的书或许最能象征着对其决心运用
理智的最高奖励。

《再见
列宁!》讲述的是一个东德社会主义劳模克里斯蒂娜还在病床上昏睡时,横亘在柏林市中心的那道意识形态的围墙倒塌了,大量资本主义世界的物品、人纷纷涌入民
主德国,集体工厂解散、工人失业了,而那个她曾为之奉献了一切的“民主德国”业已不复存在。这些变化很可能使刚苏醒的她再次受到刺激而陷入昏迷甚至死亡。
她的儿子阿历克斯为了病重的母亲,于是说服(有时用钱收买)了姐姐、邻居,母亲以前的学生、领导,并伙同自己的同事,“虚构”了一个不但继续存在的民主德
国,而且这个“民主德国”反而吸引了“联邦德国”的“难民”们纷纷前来投靠,最终还由“民主德国”统一了分裂的两德。克里斯蒂娜带着儿子为其虚构的这个“
强大”的民主德国的美梦进入了天堂。


对于克里斯蒂娜来说,与“列宁”所象征的集体告别,就不仅是件“痛苦”的事,而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甚至可能在刚睁开眼睛时说了声“再见,列宁!”,就
又不得不在闭上眼睛时说声“你好,列宁!”。康德的主题以致无法在这个时刻让母亲鼓起勇气去承受,于是才有阿历克斯以及周围人士所精心布置的“幻象”,在
此伦理情感战胜了理性,毕竟除了阿历克斯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所可以承担的,这个母亲再也承担不起,让她在“不成熟”中幸福的死去是一剂儿子为她注射的“安乐
剂”。

然而,对于希望继续生活在这样一个虚幻的“社会主义国家”下的那些人来说,他们也渴望分享这剂鸦片,他们是自由社会的祭品。这些人更愿意选择在集体主义下
做另一个“汉娜”,也更乐于挤进“国有企业”端一个金饭碗,而不是进拥挤的“人才市场”应聘。自由社会肯定是需要代价的,但是没有谁生下来就该承担这种代
价,就该是一个牺牲品。因此,让社会滞留在集体主义原则下如果是愚蠢的,那么让一部分起承担起社会自由的代价就是没有良心的。

而目前我们还没有在该与列宁告别的领域告别他,却在不该告别的地方说了“再见”。也就是说我们还在继续以国家、民族、集体的噱头对个人自由实施着侵犯,却又让那些“弱势群体”承担起了“改革”的成本。

无论如何,让人自由运用自己的理智而成熟起来,就需要引导他下定决心与鼓起勇气,并能承担起这项责任。而对于无法承担的人,社会需要偿付其自由的代价,这也是阿历克斯为母亲所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