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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杀案”的留白——朱朱《清河县》(组诗)的临床解剖

原诗在此:http://www.heilan.com/zhuzhu/qinghexian.htm

朱朱在《清河县》这组诗里,实际上是以《金瓶梅》为故事原型,在清河县这“一座吞噬不已的深渊”(陈经济)上为那场奸-杀事件搭建好了一个舞台。如果说《金瓶梅》里的故事是结局,那么朱朱的诗则给出了人物行动的动机。

所有的人物在此都已准备好出场:郓哥在断了头似的狂奔、西门哽咽着窥视的垂涎、武大沉浸在眩晕的幸福里、武二软禁在情欲与道德的泥潭,王婆翻弄着埋藏其欲望的百宝箱,经济在盘算着复仇与忍辱。当我们还在等待导演叫吼一声“Action”时,朱朱却在这里“Cut”了。那场关键的事件成了整首诗的留白,就像潘金莲是它的留白一样,朱朱留给读者的任务就是让他们借以其经验或想象来填充。当我们将这首诗的动机和《金瓶梅》里的结果勾连起来,以及当我们通过将自己的身份分别“代入”或扮演着诗中6个人物而构建起缺失了的女主角的形象时,我们成为这场奸-杀案的同谋。

正如在侦探推理小说中一样,当各个角色的心理动机已经给定,那么其行为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只需根据事先分配好的角色完成这次演出即可。而各自既定的心理动机实则是源自角色在大的“文化框架”里的定型。也就是说在传统中国社会里,郓哥、西门、武二等人只能按照这个“文化”所约定的“剧本”行事。潘金莲,这个缺失了的女主角的心理动机和个人选择就不再重要了。

在组诗的开篇,作者特意加上一份对位表,这份对位表既是“目录”,也是“索引”。目录的作用在于引导读者将主体的身份“代入”到诗歌中,去感受和体验诗中人物情感和欲望的波动,以亲临者的姿态去感悟历史空间中的事件来获得一种在场感。而索引则指向故事原型自身,缺乏了原型很难去理解诗所能表达的意蕴,当然不借助于原型诗歌或许就更加开放。但诗人却刻意做了这份“索引”来限制读者任意的想象。

很显然,在6首诗中郓哥这首是唯一缺乏“我”的对应关系的。在这里并非是没有“我”的视角,“我”是躲藏在酒楼守口如瓶的茶肆、是跟不上郓哥的步伐去告知他最后结局的旁观者,当然也包含了读者自身。“我”或者“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密切的关注他,正想观看一部电影,虽然我们早已经知道了结局,但在影片开头,我们仍然会“密切”地关注这第一出场的人物为何要奔跑?跑去做什么?我们无法理会他的动机,这也是为何作者在此不能介入“我”来描述郓哥的原因,我们唯一知道的是他是一个告密者(Informant),具备信息拥有者急切倾诉或告密的激情。告密者是不能守口如瓶的人,他的信息贮藏能力是有缺陷的,他必须将所获知的信息传达出去,否则会导致自我的崩溃。而“我们”这些躲在酒楼里的旁观者,急切的想要获知最新的流言,以便为茶余饭后增加新的谈资。所以,“我们”会催促着“郓哥,快跑!”

西门 “是一个饱食而不知肉味的人”。他必须借助不断的寻花问柳来耗散掉他的情欲。他的家世、他的身体为他提供了可资寻花问柳的资本,使得西门无须压抑或者转移性欲,西门成为自己或别人彻底的性奴,这正是他的悲剧性所在。与性欲耗散相对应的是死欲,西门的每一次释放伴随的是一次死亡体验,而相中了的新欢正如那场雨浇注着西门湮灭了的欲念再度滋长。因此,正是雨而不是火是他的性药——火只会烧焦他泻了的干枯尸体,而雨滋养青草般让他更加碧绿。西门对此也无能为力,他只有通过“虚度”来终结其生命与欲望的反复滋长。最终他死在“姐姐”的绞刑台上。

如果说西门对于潘金莲还只是一个窥视者,那么武大则是潘金莲实实在在、但并非“名正言顺”的占有者。他比所有人都近身于潘,潘带给西门的只是穿着红肚兜裸露出肩膀的意淫,而武大却能实实在在地享受那份“性福”。但与潘的娇艳相比,武大却并不对称。至少在众人眼中,他顶多算是一位被“阉割”了的丈夫。这是他不能“名正言顺”地作为潘金莲占有者的原因,也是众所期待地此后西门与潘通奸而众人守口如瓶的原因。在《洗窗》一诗中,武大对潘始终处于一种仰视姿态,身体与力的争吵是武大所想象的潘内在欲望与躯体的对话,欲望试图冲破被武大所占据的躯体去获得释放,而躯体却紧紧拖住它。同时,武大对于潘的占有是不自信的,他认为自己无法支撑她,全城的人都在贪婪的注视着这种不相称。因此,武大此后的死就具备了一种众望所归的快意,没人会觉得他死的冤屈。

与潘相配的是武二。除了武大,他是位列第二能近距离观察潘的男人。武二始终无法遏制自己对于叔嫂的性幻想,他整日无所事事地,只是期待着大哥出门卖烧饼时与叔嫂的独处,她把叔嫂的种种细微动作当成是对自身的挑逗,他幻想过无数个与叔嫂媾和的可能性场景。然而,他不像西门不必压抑和转移自己的性欲。武二在道德伦理的监狱里挣扎,他只好把在别人眼中是侏儒的大哥想象成一位伟岸的形象,把情欲转移到成为英雄的男性气质里。但武二也并不以此为荣,因为这始终难以减轻他对叔嫂的欲望。武松在道德和欲望上的骑墙实际上成为杀死其大哥的真正凶手,他实际上纵容了“蠢男人”对其叔嫂的抢占,而自己甘愿选择做一位杀死奸夫的英雄。

王婆是年老的潘金莲。如果她还年轻,或许可以像潘一样博取男人的倾垂,并看着男人们为其厮杀而在旁边窃笑。但她在失却了往日的青春,她被人耻笑和贬低,她必须抑制自己对于情欲的渴望,否则只能使得她更加卑贱。即使如此她仍然对性充满的幻想,瞥视英雄也能激起她干燥的身体。而在这些都不能实现时,她唯有翻开珍藏青春的百宝箱来抚慰和消减内心的欲火。或者她可以撮合西门与潘金莲的私情来获得一种窥视者的快感。在传统的男权社会里,女人不是通过联合起来对抗男人,而是帮助男人让其他女人变得更加卑贱。

陈对于西门的仇恨完全可以成为挑战西门权威的另一种威胁。与武松不同之处在于,武松饰演的只是一幕道德戏剧的正面形象,陈却是西门的继承人。在他对西门女儿的占有中他享受到的不是复仇,而如同武松搏斗一只纸老虎时的徒力。与复仇相伴随的是陈对西门的畏惧,他生怕西门看穿他作为继承人的野心,他必须掩饰自己。因此,陈经济虽然是最不相干的配角,作者却将其放置结尾处,暗含了一种循环论式的指涉。那就是这座“清河县”城的奸-杀剧会源源不断地被其他人接替上演,哪怕是千里迢迢地从东京赶来。

总之,作者刻意将女主角和结局“留白”,以另一种旁观者的身份来观看读者如何通过该组诗与诗中的人物同谋而完成一起奸-杀案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