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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请把你的脏手从我身上拿开!

早年第一次看完周星驰演绎的《唐伯虎点秋香》,在捧腹大笑后总有一丝不满和疑虑:为何一个温文儒雅的儒生被硬生生地塑造成一个文武双全之人?而后,在经年的武侠、功夫影片和电视剧的轰炸下这丝不满和疑虑似乎早已消失殆尽。然而,读过黄金麟先生的《历史、身体、国家——近代中国的身体形成(1895-1937)》后,那种不满和疑虑又浮现出来,并通过此书些许找到了解答。

同洋人搏击的霍元甲、团练武术的黄飞鸿等等这些电影电视中的“英雄好汉”事迹即使多半于虚构,然而其所传递的“强身健体、保家卫国”的时代气氛却证据凿凿。19世纪中叶开始中国所持续遭遇的种种创伤,使得振兴与富强国家成为一个多世纪以来中国社会的主导叙事,也正是由于这种遭遇以及应对此问题一系列努力的失败,最后才把身体改造视为国家富强的基础(P17),而后国家这个最大的“殖民主”(P23)便一直在中国人的身体里挥之不去。

正是把“改造人作为改造一切都基础”,使得原本儒家之“修身养性”和道家之“静柔贱武”的身体观念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战以致颠覆,“尚武”成为那个时代最具号召力的符号(P46),也影响到今天中国人对于“勇侠之风”的青睐,因此也就足以成为解释之前我的不满和疑虑,以及武侠和功夫类影视剧持续火热的缘由了。然而,读这本书的收获绝非仅限于此。

从书的副标题可以看出,作者意图讨论的是1895-1937年这一近代中国特定历史阶段身体形成。所谓形成,表明身体并非只是一个自然之躯,而是各方力量(政治的、社会的)的文化建构物。这种建构主义或文化主义是上世纪70年代以来在学术各界显然已经蔚然壮观的思潮,性别、地理、种族、身体等无一不是由文化而建构之物,这也是作者在此所持的基本立场。在“自序”中,作者解释了标题中的“身体”夹放在“历史”与“国家”之间的缘由,“这种前有特定历史结构的束限,后有国家需求的赋加,正是身体在当时所遭遇的双重羁绊。”全书则以身体的国家化生成、身体的法权化发展、身体的时间化走向以及身体的空间化展演四个面向展开论述。

身体的国家化生成与国族意识的兴起有密切的关联,身体在这里已经成为担负救国的基础条件。“在国力、国权成为主要价值所在的情况下,身体的欲望成为首先需要节制的对象,其次则是对身体机能进行一个军事化调养和规格化的调教,希望以此来达到重振国权与国力的目的。”(P86)因此,最后身体与国家的关系被厘定为国家高于个人、统摄个人的权利状态。这种权利状态即使在亡国的氛围早已不再的今天依旧被保留了下来,只是“救国”的口号改为“崛起”而已,国家依旧以各种名义试图控制我们的身体。

在中国从伦理法走向权利法的过程中,身体也由家族本位走向个人本位的身体权利演变。然而,个人本位的身体权利也绝非意味着“我的身体我做主”的个人权利和自由的诞生,“身体在脱离家族化的同时,却落入国家化的不归路中”(P92)。即便是新文化运动时期曾经萌发的个人主义和无政府主义意识,然而最终也在救亡的压力以及巴黎和会的否定性双重作用下让位给了国家主义。新的刑法和民法并未走出一条真正的“解放”之路来,身体不过成为国家在法律的合法外衣下规训和宰制的工具而已。

历法、纪年和时钟对于身体有显微知著的影响。这些中国早已有之但又不得不被替换掉的时间工具预示着根本性的变革。历法和纪念的改变意味着中国已经不得已进入了“世界史”,中国不再愿意成为一个“进步”的参照点,一个历史停滞的“他者”,而要快马加鞭赶上这场进步。精准的时间预示着效率,而效率则是资本主义的代名词,身体则需要被制造成为准点上班,按时完成任务的劳动力。

福柯对于空间里的身体规训让人不得不赞叹他的睿智,空间作为一个社会构造物已经成为当代人的一般看法。而作者在此则通过另一个角度探讨空间与身体的关系,“一个个体和集体如何以身体的实践来转换既有空间的问题”(P191)。通过对五四运动时期“示威”的学生群体的考察,作者说明了游移身体改变了平凡空间的意义以及这种改变蕴含的身体变化。然而他并不认为空间是一个独立发展的境遇,“它和身体的法权化、使命化和时间化开展有着交互影响的关系”(P196)。

在各种力量对身体的规训中,作者持一种相互影响的观点。然而,非要在这几个因素中找到第一因或决定性因素的话,“国族的生存考量无疑是最原始的动机”(P24)。因此,在最后谈到身体的何去何从时,作者说到“以国家竞争力的培植与提升为名义的各种身体开发工程和教育设计,以及其中隐含的国族竞争态势,正在中国大陆与台湾(就像在世界其他角落一样)如火如荼地开展。这种美其名为国家竞争力的意识形态发展,它的目的就是把身体再度植入一个以国家作为单位,以全球市场作为竞争长于的发展脉络中,使身体的价值得以在其中表露无遗,是国家对身体的统属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P237)

虽然作者认为身体的国族化发展不会是一个永恒的情境,但我们还是不得不大声疾呼:国家,请把你的脏手从我身上拿开!

《历史、身体、国家——近代中国的身体形成(1895-1937)》 黄金麟  2006.08  新星出版社  24.0

历史是如何终结的?

启蒙运动建构起来理性、进步的观念主导了其后西方两百多年中大部分人的认识,然而两次世界大战以及随后的美苏争霸都让生活在20世纪的人很难再相信历史是朝向某个目标迈进,悲观主义取代了乐观主义。后现代主义更让人不再相信会有一部人类普遍的历史存在。

而福山在20世纪临末断言“历史终结”时,至少就是对两方面的重新强调,其一:线性史观,即认为历史是有目的地朝向某一方向前行,人类有且一定有一部世界的普遍史存在;其二:乐观主义,即对自由民主的再度肯定,相信其一定可以战胜专制主义和独裁主义,成为历史上最后一种正义的体系。

福山首先分析了强权国家(包括右翼的独裁主义和左翼的专制主义国家)的致命弱点,认为其政治制度不具有合法性,也就是意识形态危机。

在右翼的强权国家中,法西斯主义的合法性建立在统治世界的许诺之上,而一旦在战争中失败,其感召力也就丧失;军人独裁体制的弱点是其合法性缺乏一种似是而非的长期基础,他们不得不以他们国家还不具备实行民主的条件为借口称自己为过渡整体,最终等待民主的回归。

左翼专制主义国家,最致命的弱点之一是经济问题,这一制度的合法性完全依赖于它承诺给其人民带来更高的物质生活水平,而中央集权的计划经济体制并未带给人民富足反而使人民更加贫困。专制主义曾试图完全控制公民的生活和思想方面的失败,加上经济上的失败导致了信仰体系的加速崩溃并使社会基础结构
的脆弱点暴露无遗。

福山评论道,“缺乏合法性的权威意味着一俟某个独裁政府面临某些方面的政策失败,该制度就无法求助于更高级的原则。有人把合法性比喻为一种现金储备,所有政府无论是民主的还是专制的,都有鼎盛时期和低潮阶段,而只有具有合法性的政府才能在危机时刻动用它的现金储备。”(P44)而自由民主,是迄今唯一获得广泛合法性的思想。

那么,全人类的历史是否以自由民主政体而终结呢?线性史观是否成立呢?福山回到了上文所说的第一个问题。福山认为其一自然科学,其二经济发展,这两个方面都使历史发展既有方向性也具普遍性,而且他们都是不可逆转的,也就是说至今人类已经不可能退回到工业革命前更别说是史前时代,也不可能从使用激光退回到使用石器。

然而,科学和经济的发展是否一定会导致在政治领域中出现自由民主制度”呢?福山认为,他们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经济发展“既能带来一个自由主义的未来,也会引出一个官僚专制的未来”。这是因为如果一个国家的首要目标是经济增长,其最适合的体制并不是自由民主也不是社会主义而是自由经济与专制政治的混合体制,或者是我们国家所说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这一点熊彼特在《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和民主主义》中有详细阐述。

因此,必须从另外的角度来回答自由民主制度作为历史终结的理由。福山引入了黑格尔,“对于黑格尔来说,人类历史的基本动力不是现代自然科学,也不是促进现代自然科学发展的欲望的不断膨胀,而是一种完全非经济的动力,即为获得认可而进行的斗争。”这样对历史的讨论就要回到人性的问题,即作为人的条件。让我们先从自然状态开始。

自然状态是不是历史经验之物,而是一种基本假设。自然状态下的人即福山所说的“最初之人”,他们之间的第一次遭遇,便充满了暴力,爆发了一场所有人对所有人都战争。霍布斯-洛克认为最初之人由于惧怕死亡的自我保存需要,于是依照契约关系建立了政府;然而黑格尔-科耶夫的最初之人却超越了他的动物本能,而去追求荣誉从而获得对方的认可,因此“最初只是一场为纯粹名誉而战斗殊死战争”。黑格尔把人理解成这样一种精神载体,他是一个尼采所谓的“贵族”,而不是洛克那种利己的、冷漠的资产阶级。然而盎格鲁-撒克逊的现代自由主义却致力于把这种精神从政治生活中取出,用人生的彻底经济话和无处不在的平等
意识取代了尼采的“优越意识”。

黑格尔最初的荣誉之战的结果就是一方甘愿放弃自尊,成为奴隶,从而产生了一种高度不平等的主奴关系。这种关系不能长期稳定,一方面主人冒生命危险获得了奴隶的认可,然而奴隶的人性由于怕死而不完整,因此主人获得的认可是一个不完整的人都认可;另一方面,奴隶因恐惧死亡而失去了人性,所以不得不为主人劳动,但奴隶在劳动中改变了自然也改变了自己,也就是说他在劳动中获得了自由,于是就思考创造一个自由社会的基本原则。黑格尔认为,基督教作为最有影响也是最后一个伟大的奴隶意识形态,虽然让奴隶安于现状等待末世上帝的拯救,而实际上已经完成了奴隶的解放,只需要把基督教的自由理念还俗到现实世界即可。而法国大革命正是基督教自由平等社会在地球上的一次实践,在自由社会里,公民之间相互认可,每个人都自由性和自主性都得到所有其他人的认可。

由此,选择民主的目的不是追求经济繁荣和满足欲望,而是获得一项认可,人们相信自由还有一种精神上的骄傲。获得认可便成为了自由经济和自由政治之间沟连带纽带。至此,福山的历史终结终于论证完成,剩下的只是批驳一下各种逃避自由和民主的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