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归档:时评

感谢也要排坐坐

幼儿园开新年晚会,学校会为这学期参加区里各种竞赛获奖的小朋友再次颁发奖励。有一位小朋友获得了绘画比赛的第一名,老师问她拿到奖励后想要说什么,该小朋友回答到,“我首先感谢园长和各位老师的栽培……”话未说完,下面家长先沸腾起来,有的说“这小孩长大了肯定有出息”,有的则不屑的说“想不到父母竟然把这样大的小孩教的如此世故!”。

比起幼儿园那位小朋友,周洋的获奖感谢在国家体育总局副局长眼里看来,似乎说的太像没受过教育,或者至少是爱国主义教育。周洋获得奥运短道速滑女子1500米冠军时,被问及获奖感想时说:“会让我爸妈生活得更好。”就被官员批评说,“运动员得奖感言感谢你爹你妈没问题,首先还是要感谢国家。要把国家放在前面,别光说完感谢父母就完了。”

的确,1991年出生的周洋,15岁就进了国家队,可能还没来得及接受“感言培训”就拿到了金牌。于是,这位副局长就表示今后要加强对运动员的德育,要保证运动员在获奖后的感谢不至于纰漏了国家。由此看来,虽然离邓小平同志1978年提出的“解放思想”已经过了30多年,但这种将国家放在首位、集体利益至上的思维定势看来并没有多少改进。

国家即使出了不少钱来培育一个人才,无论个人努力的动力来自于自利还是他利,最重要的首先是承认其成就是个人努力的结果。该官员要求运动员首先感谢国家,其潜在的含义在于周洋能获奖首要在于国家的培养,其次才可能是周洋的个人努力,以及父母作为其内在的动力。周洋的动力从其感谢上看在于为了父母的他利而非自利,很难想象如果支撑其奋斗的动力仅仅是“为国争光”的话,她是否真的会取得现在的成绩。

个体的不被重视在科学研究上很容易看出来,一项科研成果如果其归属权不属于研究者,而首先要先归功于国家的话,我们很难看到科技的进步,更别获得提诺贝尔奖了。反而观之,任何以集体、国家的名义所从事的研究希图为国家取得技术领先的地位时,除了造假其研究结果往往是无疾而终。

国家与个人之间在感谢词上的排坐坐争夺,显现了我们在教育上的南辕北辙。正如周洋的父亲所说,这话是发自内心的、出自肺腑的。如果副局长的德育推行的顺利,那么恐怕我们今后也难以听到这样令人感动的感谢了。就像那位从小就被灌输了先感谢集体、感谢领导的幼儿园小朋友,已经学会了盛行这个国家的两套话语:说一套,做一套。这就是最简介的“潜规则”定义。

爱国教育最后演变为“谎言”教育。不知道这是个人的可悲,还是国家的可悲。


刊载于《1984先锋队》 2010年第3期

订阅《1984先锋队》请发送Email 至xianfeng_1984@126.com

“被”字的政治语法

被自杀、被就业、被捐款、被小康、被代表、被失踪、被结婚、被涨工资等以“被”为前缀的短语在2009年迅速窜红互联网,并成为网民评选的2009年年度词语,甚至有人说,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被时代”。每一组由“被”字所构成的词汇都对应着一组具体事件,本文已无需再分析每一个“被”事件背后的社会成因,而是要深究“被”字如何成为一种“话语政治”。

汉语习惯使用主动语态,很少使用被动语态。当使用被动语态时表达的是主体不情愿做的事。正如王力先生在《中国现代语法》中所说,汉语的“被动式所叙述的是不如意或不企望的事,并非一切的叙述都可变为被动句。”(王力:《中国现代语法》.商务印书馆.1985. 353页)王力认为,使用被动式与汉语的欧化有关。“所谓欧化,大致就是英化,因为中国人懂英语的比懂法德意西等语的人多得多。”(同上,334页)英语中使用被动语态的频率很高,这也是中国英语老师教学生写作文时常用的诀窍。无疑,“被”的重新发现和突兀地嵌入到当下语境中与英语教育的普及密不可分,或许学过十年英语的中国人还没学会如何开口说英语,但至少我们学会了英语的被动语法,并适当地改造了汉语的构成,成为一种独特的政治讽喻。

然而,被动句式的使用不仅仅是汉语欧化的结果,而是标志着“被”字句的民间话语对官方口号主动句式的反转和对抗。官方口号通常使用的是省略了主语的主动时态。如“为人民服务”、“备战、备荒、为人民”、“抓革命,促生产”、“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团结一致向前看”、“坚持四项基本原则”等等。主语省略在现代汉语中主要表现为承前省略主语和蒙后省略主语两种情况。官方口号在语法现象上属于承前省略句,然而根据句法,它却没有所能共享主语的前句,因此严格来说它们都属于病句。当然,本文并不是一篇教读者辨识句病的语法讲义,而是要追问为何这些口号中都省略了主语?省略的主语是什么?

毋庸置疑,这种省略了的主语还原后所指向的皆是同一个主体,即党或政府。使用省略的作用在于该句的主语为不言自明之物或人。因此,官方口号的潜在政治含义在于确认并强化了主语的主体作为该句动宾成分的唯一合法性和不容置疑的位置。可以说,中国共产党的合法性正是通过省略了主语的主动句来发挥潜移默化的作用,其不言自明性甚至不需要符合现代汉语语法。

而在上述“被自杀”、“被就业”等形式的被动式句法中,省略的不是主语而是动作发出者。将其省略还原后不难发现其与官方口号所省略的主语为同一主体。然而,把主动语态转换为被动语态绝不是一篇语法练习题。我们知道通常在下列三种情况使用被动语态:不知道谁是动作的执行者;没有必要指出谁是动作的执行者;只需强调动作的承受者时。

首先,自杀、就业、结婚等在语法理论和日常生活中主体不可能“被”的动作和行为却发生了,主体的确不知道谁是动作的执行者,他沦为一个被动的客体。我们的政治环境和教育理念一向都把主体,把“人”视作历史和政治“宏大叙事”的螺丝钉,人无法在其中获得自主权,有的只是对没有确定面孔的“人民”的颂扬。个人只是历史洪流中一个无法抵抗,只能顺从的角色。你不需要知道这个动作的执行者是谁,即使知道也并不能改变“被”的命运,总之你只需按照输入的政令代码完成一段程序运算。

其次,确实没有必要指出谁是动作的执行者了。正如官方口号中不言自明的主语一样,在所有事件的背后都是那个不言自明的同一执行者。隐去了动作执行者一方面是主体在严厉的言论控制中进行表达的一项策略,也表现了动作执行者在主体的反抗中的不安,它必须借助于无所不在的关键词过滤机制,从而隐藏起自身的不洁。公共领域里的政治批评着实已经无需言明他批评的对象是谁,也无需使用隐喻、反讽等修辞来婉转表达。对付新闻联播里农民工“幸福”地数着钱,灾区人民“感恩”正确领导等叙事的最好方法就是加上“被”字,就即刻撕破了其政治话语的伪装。

最后,使用只需强调动作的承受者的被动式也是主体意识的觉醒,是官方口号的主动式语句中的宾语所进行的反抗。保留了主语的被动式,是将事件主体进行还原,然而当人试图重新获得了主体位置时,他却无奈成为了政治操作下的牺牲品。从宾语到主语,主体并没有获得任何权力,他仍然是一个行为被动的接收者,主宾位置互换所试图产生的权力关系的反转却在主动式反转为被动式时所抵消。这或许是所谓“以人为本”的真正含义,也就是说,即使你是人,一个解放了的、拥有自由的人,但仍然逃不脱你被动的地位。

“被”与不及物动词搭配的奇异搭配,既是中国社会的怪异之处,也是中国社会的常态,因此“被”字是中国史上最短的黑色幽默。在个体试图颠覆政治权力话语,扭转宏大叙事中主体人的被动地位时,他却未获得真正的解放。当我们不必再使用被动句,人重新占据主语的位置时,才能说我们是历史的“主体”。

至少,“被”是一种获取话语权的努力。

刊载于《1984先锋队》 2010年第2期

订阅《1984先锋队》请发送Email 至xianfeng_1984@126.com